余晖亦是朝霞

新闻分类:墨香酒韵  来源:行管办 朱珏  发布日期:2026-07-07

      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——题记
      古贝春集团老城厂区旧址,粗粗转下来,就像南朝梁元帝见徐妃似的——只见得半面妆。
      站在醉柳脚下,左手边是新砖铺地、红瓦覆顶;右手边是青苔老院、锈窗木门。运河畔土生土长的醉柳伸不出柔软委地的枝条,春天新发的嫩芽迎着春风朝阳,在柳枝头晃动,而树干中间已经被灌注了水泥。
      右边的小径上,近现代与酒相关的人物雕像分列两边,几位老领导的办公室施施然地静默着。再往前走,挂着“员工宿舍”“员工餐厅”牌子的小屋落了锁,屋前空地摆了篮球架,旁边是洗漱用的水池。
      站在这里,几乎可以想见过去的哪天清晨,员工宿舍的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里面走出几个搭着毛巾、叼着牙刷的青年,说着话走到水池旁洗漱。有人在院里活动着筋骨,旁边员工食堂的饭香飘出来,工人们开始准备一整天的忙碌工作。
      南边,一条小路穿过月洞门,这就到了工作区域——化验室、堆放区、酒库、大小车间依次排列。而那些热闹的、鲜活的、蒸腾着汗水和酒糟味的清晨,如今都安静了下来。昔日忙得热火朝天的窖池旁落了灰尘,新种的乔木哗啦啦地抖着叶子,成了这片厂区的背景音。
      2017年,老城酒厂响应国家节能环保号召停止生产,这座从1952年公私合营起步的“国营武城酒厂”,在运转了六十多年后,终于按下了暂停键。
      这一停,就是七年。
      七年里,雨雪顺着瓦缝渗进房梁,木结构悄悄朽出了裂缝,墙砖在风吹日晒里一点一点地歪闪。直到2024年初,一场为期一年的修缮工程在这里悄然展开。
      对于老厂修缮,古贝春集团秉持着“修旧如旧”的原则,没有推倒重来,而是一点一点地清理木构件上的积尘,一根一根地加固那些还没有彻底放弃的梁柱,一砖一瓦地按照旧貌补上缺损的墙。
      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地方。那些被整条街推倒重建的“古镇”,青石板是新的,马头墙是新的,连“老字号”的牌匾都散发着油漆未干的气味。它们想把几百年的时间压缩进一两年的工期里,结果做出来的不是“古”,而是一种时间的赝品。在那样的街上走,看见的全然是搭建的布景。
      但古贝春老厂不是,它保留了右边一半的“素颜”,转而在左边修建了新的馆舍。那是为了展示、为了接待、为了让后来的人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而建的馆舍。它们穿着和旧厂相似的衣裳——红砖墙、人字顶——但一看便知,它们没有经历过七八十年代那些热火朝天的劳作,没有被酒糟的蒸汽熏过。那是古贝春集团的“今天”向“昨天”回望和纪念。
      写到这里,我想起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的那段话:
      “但是太阳,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,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。
      那一天,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,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,在某一处山洼里,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,抱着他的玩具。
      当然,那不是我。
      但是,那不是我吗?”
      停产的那一天,老城酒厂沉静着走下山去了。它收尽了六十年生产的余温,把酿酒的重任交给了新厂区,关上了大门。
      但七年后,一个“欢蹦的孩子”跑上来了——它以文保单位的身份重新开门,以工业遗产的面貌迎接来客,那些修缮一新的老厂房变成了展厅,那些落了锁的宿舍变成了凝视的对象,清代窖池变成了活的文物。它不再生产酒了,但它开始生产记忆,生产文化,生产一代又一代人对酿酒这门老手艺的念想。
      从生产单位到文保单位,从酿造车间到文化地标,老城酒厂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蜕变。蜕变的只是它参与世界的方式。
      站在醉柳脚下,一左一右,仿佛看尽了这个地方六十年的来路与去处。这一新一旧的两半,现在看起来判然有别。但百年之后,新的也会变旧。那时候的人再来这里,就不会再觉得这是“半面妆”,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完整的、统一的老厂——就像我们今天站在那些几经修缮的古迹前,看不出唐宋元明清的工匠各自留下了什么痕迹一样。
      太阳沉静着走下山去了,而我知道,明天一早,它还会从东边爬上来。